本来早该落笔的，但由于近日搬家漂泊之苦，才拖至今日落笔。搬家的过程让我感到了藏书的分量，竟然占到了搬运物品的很大一部分，而且也是最沉重的，“汗牛充栋”成了“汗人充栋”。

我的童年是一个缺少书的童年。儿时所处的环境，是物质条件比较落后的农村，信息也比较封闭，没有那么多丰富多彩的小人书、儿童课外读物等供我选择，我7岁上幼儿园，那是我们村子里第一次开办幼儿园，当时称为 “育红班”。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们，在满8岁上小学一年级之前，都是满街跑着玩，根本谈不上什么学前教育，更不用说幼儿早期教育了。为了奖励来上幼儿园的孩子，村里一个做小生意的老爷爷，专门来到幼儿园免费给我们发放香甜的爆米花。而幼儿园的教室，就是原来管理区的办公室，在里面放上几个从旧房子上拆下来的树干作凳子，孩子们从家里自带的小凳子作课桌，老师讲授的内容，就是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汉语拼音a, o, e，这是我所接触的第一本书。一年后，我结束了幼儿园的时光，要正式进入小学一年级了，此前要通过考试——默写所有的汉语拼音字母。老师对我有足够的信心，她说我肯定能默写下来。

交了2块钱学费，我就正式进入一年级，成了一名小学生。但与幼儿园相比，也只有两本书：语文和数学。小学三年级开始，增加一本自然，一直到小学五年级，每学期也只有三本书。老师就按照教材讲授，学生就跟着老师和教材学习，没有什么课外书可读，因为没有这些资源，就算有，也没有钱买。孩提时代都很贪玩，我也不例外，但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并因此成了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五年制的小学时光结束了，我在不知不觉中通过了小学升初中的考试，并在一个暑假后开始了新的学习阶段。新校园不再坐落在自己村里，而是在5里之外的乡镇上，每天早晨起来去学校早操、早读，然后回家吃饭，晚饭后还要去学校上晚自习，下了晚自习后回家睡觉。就在这样的学习节奏下，我开始了初中的学习生活。中学的课程比较多，平均每学期有7门课，课堂的学业突然变得繁重起来，贪玩的时光也因此而结束了。在第一次大型期中考试中，我得了全校第一名，一下子成了全校瞩目的焦点，这给我的学习带来了更大压力，免得下次成绩下降了没面子。虽然总分第一名，但我的语文成绩并不突出，甚至不太喜欢语文，因为语文老师讲课比较枯燥，而且也不太关注我。那时的语文知识，仅仅是在课堂上被动接受，没有形成主动去找材料的习惯，何况学校根本没有图书馆，也没有什么课外书的资源可以利用，阅读成了无本之木。不过有些同学喜欢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去租借武侠小说看，有的甚至把金庸的所有的作品都能倒背如流，但我对武侠小说一点兴趣都没有，认为那些都是没有历史依据的胡编乱造，没有阅读的兴趣。初中的第二个年头，来了一个新的语文老师，他本是我们村的，很有才华，讲课也很生动。有一次我的一篇作文被他在课堂上当作范文专门给全体同学讲解、分析，这大大鼓励了我。后来我还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并且我的两篇文章被指导老师认为是文学社成立以来唯一有深度的作品。但因为学习压力大，对课外书的阅读仍未成为我学习生活的重要部分。

高中生活是在县城开始的。刚一进入高中，我就感觉到来自学业的巨大压力，不在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就会在竞争中淘汰。和初中的情形一样，在第一次大型期中考试中，我又成了全校第一名，全校瞩目的焦点。学习压力，带给我的，除了汲取各科知识的快乐，也有着青春期的萌动和茫然。但语文成绩仍然不突出，当时的语文老师也不太注意我。阅读的兴趣还没有建立起来。后来，高二时换了一个用普通话讲课的语文老师，她带给我的不仅仅是语文课堂，而且是一种额外的关怀。有一次她把我叫到她家里，把我当作她的孩子一样跟我推心置腹地谈话，说我要提高语文成绩，就要扩大知识面，要多看点有意义的书。她还给我推荐了几本书，其中记忆犹新的是《宗璞小说散文选》，还有她给我买的一些语文辅导材料。在她的鼓励和影响下，我在高中阶段阅读了《三国演义》、《红楼梦》、《呼啸山庄》、《理智与情感》等著名小说作品，以及《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试航记》、《李四光》等科普读物。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书是《理智与情感》，一部好的翻译作品就是再创作，其中对人物内心世界的细腻刻画，让我感受到文字的巨大魅力和文化的深刻内涵。后来，那个给我买书的语文老师调走了，新的语文老师主要任务是带领我们高考复习，高考的压力就像“军令如山倒”一样压在我的心头，高考是农村孩子改变自己人生的唯一出路，所有的事情都必须给高考让道。但从那以后，我基本形成了寒暑假阅读一本著名小说作品的习惯。

结束了高考的背水一战，我进入一所高校，开始了军营里的大学生活。大学里一共开设40多门课程，但没有语文课，这让我本来已经有些喜欢语文的懵懂男孩有些失望。但学校有个很大的图书馆，给我带来了些许安慰。但大学主干课程的学习任务依然很重，加上日常的训练，我只能在寒暑假阅读一些小说和散文作品。在紧张的学习训练之余，我还曾去学校的小商店里找来一些《中国诗刊》，以及《中国大学生诗歌作品》等，学校里的一个小书店，也成了我经常去的地方。但是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的我，对社会的认识一直非常少，直到我遇到一个英语老师，作为英语课代表，我辅助老师带领班里的同学冲击英语四级，她则在英语四级考试之后的暑假前夕推荐了几本书让我看，其中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其中对一个时代的记录和描述，对主人公的命运、生活、感情和心理的刻画，深深吸引了我，使我对社会、对生活产生了新的认识和思考。那时阅读写下的读书笔记，依然放在老家的抽屉里。

一个偶然的机会，在科学理想的召唤下，我考进了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开始了追求科学的历程。研究生院有很多学科，开设了很多课程，其中不仅有学科的专业课程，而且有丰富多彩的人文和社科类课程，引起了我新的兴趣。尤其是《哲人科学家讲座》，使我认识到科学家也有纯粹的科学家和哲学型科学家两种，而后者则比前者更加全面、更加深刻。在老师的引导和影响下，我阅读了迪昂、奥斯特瓦尔德、爱因斯坦等哲学型科学家的有关著作和传记，他们的成长历程和科学思维，深刻影响了我的价值取向。此后，英美社会与文化、科技战略等课程对我也产生了影响。最重要的是科学与人文论坛，让我认识到对追求科学必须与人文修养结合起来，引导我去搜集和阅读人文、历史、科学哲学、以及艺术方面的书籍，并且获得了很好的人文知识与修养。

现在，我已经结束了漫长的学业，投入了科研工作。以前有学业，有考试，现在没有这些压力了，书海任驰骋，扉页竞自由。在繁重的科研工作之余，阅读是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古人云：开卷有益。阅读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获取知识和升华知识的重要途径。就像培根所说的，在阅读的过程中，在字里行间写下自己的感想，在扉页上记录下自己思想的火花，也是一件快意的事情。回顾过去的日子，更加感到阅读让我受益匪浅，伴随我的成长历程，也深刻影响了我的人生轨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科学与人文的融合。

（作者：燕广庆  中国科学院空间科学与应用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